守门员莉莉安

修星 福禄不受(二)

敬献子龙

壁角的一簇洁白让卢剑星心惊肉跳。
他擎着酒盏,有意背对那身百户官服而坐。杯中物寡淡无味,压不住一波一波拍上心头的惊惧。
白色官服象征锦衣卫的纯洁,而他,似乎已经配不上这身白飞鱼服了。

升官当晚,他和丁修分别后,徘徊街头巷陌一气乱走。等到酒也醒了、身也凉了,这才迈进家门,一川二弟见他进来,停止了争执,一起抬头看他。然后三弟低头,沈炼开口:
"大哥,那晚的黑衣人,是赵公公。"
"公公要杀我们灭口?为何?不是说咱哥儿几个办差办得不错,还要给我们请赏?这东厂提督,也说话如屁啊。"卢剑星曾经以为没银子、没路子,抓住机会就能翻身,如今看来,抓住机会,必能献身,捐躯报国,遗臭十年。
"魏忠贤,没死。"咬破嘴唇,沈炼勉力开口,"大哥,买官的钱,都是魏阉给的。二弟错了,二弟,后悔了。"末了带着真切的哭腔,靳一川听了也不免动容。
卢剑星此刻顾不上拥沈炼入怀悉心关爱。他内心开始对丁修肃然起敬,但同时又生出几分戒备。丁修这人谁都认识,什么都知道,暗夜深巷里和赵公公动手似也并未落于下风。他卢剑星一个武艺平平、全靠刻苦用功才勉强不落人后的北镇总旗官,面对这行踪诡秘来历不明的江湖浪人,如之奈何?卢剑星平时脑筋转的不快,凡事总要三番五次思来想去,盘算明白才肯动手,这会儿想起自己和丁修的会晤,倒觉出一番明朗坦荡。他刚酒醒不久,拳头筋骨还有些疲软,看着一脸苦楚的二弟,也就放弃了动手的念头。
"你肯放魏阉走,究竟是拿了他多少钱?"淡淡一句询问,不称兄弟,不唤姓名。丁修说的对,先问清楚银子去向,过后再教训、再收拾、再讲和,也不算迟。
"黄金四百两,银票三千两,"沈炼的脸色让烛火映着,看过去一片红彤,"我分作了三份。这是大哥的,这是一川的,这是妙彤的。"他宴后先回趟了家,带出一只包袱到卢剑星住处,打开便是三个沉甸甸的锦囊,铺在厚厚一沓银票上。
卢剑星虽然不聪颖,算术还是略懂:"四百两黄金分成三份?那你自己怎么办?"
"二弟这些天也是东奔西走,上下打点,用去了不少零头。齐整的金银,都在这里了。"
"哦,"卢剑星想起沈炼从陈府门口退出,手持刑部文书一脸坚毅的模样。
"韩大人三天后验尸,一验便知不是魏阉。大哥,我让一川绑我去衙门,认错请罪,不能连累你们。"
卢剑星起初没有接口,因他听到不远处的唿哨声。只见三弟坐立难安,不住向窗外张望,不禁开口问道:"一川,丁修和你,怎么回事?腰里的锦囊,是他送的?"
靳一川大约没料到这桩丑事会有被大哥发现的一天。他张开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是沈炼解了围。
"丁修是一川师兄,钱不够花常来讹诈。我替一川顶了几次银子,告诫丁修不要再来。没想到还敢前来冒犯,这么嚣张,让我去收拾他!"说着爱动手的沈大人抬腿便往外走。只见院子里一道刀影划破夜色,卢剑星靳一川连忙赶去,只来得及看见翘着脚、踢着刀、哼着《抬花轿》的丁修,和丁修脚下暴怒的沈炼。
"卢大人,好师弟,你们是要银子,还是要沈大人?"丁修的笑容和风寒的夜一样凛冽。
"丁修,银子我给你。银票、银票行吗?一千两,放了我二哥!"靳一川狠心出价,试图首先稳住局势,不能任由丁修脱缰野狗一样乱啃乱咬。
"一千两!"丁修笑了,"这笔钱够睡三年暖香阁,你甘心拱手让给师哥吗?"
"一川!不要给!"脚下的沈炼决眦惨笑,眼中几乎滴出血来。
"丁修,给了你一次,你还会再要下一次。"关键时刻卢剑星明理晓义,意思清楚、铿锵有力,"你放开沈炼,我一次给你个痛快。"
丁修忽然热烈得像是冬日里一把火了:"卢大人,要给小人什么痛快?"
"黄金一百两,都拿去,够你用一辈子。"
丁修沉默下来。片刻之后他笑笑,放开沈炼,大摇大摆走开,把背影留给卢剑星。
"卢大人,钱我不缺,你暂且替我拿着。"他挥舞长刀,击打高空皓月,飞落数羽鸿毛,"等度过三天后那一劫,我再来讨要。赖账就不要了吧,我信你,卢大人。"
靳一川见师哥走远,奔向沈炼伸手要搀,只见他二哥一个挺身跃起,心底眼底都是恨。
"大哥,怎么办?"
"走,钱收好,准备离开京城,"卢剑星面容肃杀,"走之前,咱哥儿几个和丁修把账算清。"

三天后,卢府。卢剑星背对着白飞鱼服吃酒,满脸愁苦。
飞鱼服突然从架上落下,砸过来一只酒葫芦。
"卢大人,别不好意思。接着喝,喝我的。"房梁上丁修荡着双脚,扬了扬手,打了个酒嗝,"再来三盘下酒菜,算我请,钱从一百两黄金里面扣。"
白色官服象征锦衣卫的纯洁。卢剑星坚守这份纯洁长达数十载,却在朝夕之间化作幻影,就着丁修带来的烈酒,消散在京城冬阳的余晖里。他没什么好抱怨的,命保住了。按丁修的说法,有金子、有计划、有丁小人的微末武艺,卢大人怎么可能命丧皇城。
赵公公的枪,被金子压弯了。韩大人的嘴,被小丁噎住了。小皇帝的猜疑,被丢枪卸甲的赵公公攻克了。一切如计划一般顺利进行着,卢剑星感到梦一般的不可思议。梦总归要醒的,他想,到时候这颗脑袋估摸着还是保不住。这身白飞鱼服即使穿上,也终究是要剥下来的。
"卢大人,怎么了?"丁修醉醺醺地笑,"别虎着一张脸啊。你看,要是我告诉你,我只是拣了个豁了口的香囊硬塞给我师弟,就没碰过他和沈大人,你开心吗?"随口又哼起《抬花轿》的调子。
卢剑星拿丁修的葫芦给自己斟满酒,一口饮尽。很烈,痛快酣畅,辛辣绵长。
于是他知道,这一切都不是梦。


好像暂告一段落了(?)说好的BE呢?
丁修踩沈炼梗是MUSKY大魔王想的。拜谢,遥致敬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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