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门员莉莉安

卢剑星来回擦拭自己的武器。不是雁翅刀断石,是与生俱来的、真正的肉质武器。卢剑星年岁虽增而武器常新,这一点连索命无数的断石都望尘莫及。严府一役后,断石卷了刃,卢剑星原计划当天傍晚坐院子里磨刀,不料韩旷设宴,沈炼身亡,磨刀之事便也一拖再拖,拖到他身疲心醉,疲惫得连靳一川咳着血爬上他床铺都无力阻拦,迷醉得连张英趴在窗外看尽春色都一无所知。

武器在他手中温暖地搏动,宛如方出壳的雏鸟,羽翼未丰,焕发着勃勃生机。这生机距他很远,这热烈于他很陌生。手中握着的,仿佛是别人的身体,并不为他掌控、为他拥有。

他脑中闪过三弟的脸,手上不由加快了动作,配合着耳边双燕旋舞的节拍。武器猛地熊熊燃烧起来,他惊愕地看着掌心擦出的热火,险些抽刀断了这炙手的长山芋。

燕飞过,人未归。卢剑星惘然地等,等到雷切伴着飞鱼裙摆高蹈流泻,撕裂他的视野。沈炼肃正的面容凝在他泪中,划落,滑落。至少他把他缝好了——痴痴地笑——二弟,大哥针法不错吧?他手上用力,武器吃痛,拢起他一双八字眉。还不够痛,远不够,远没有缝沈炼时顶针顶的那般疼痛。卢剑星掐着捻着,武器前端涌出无色的泪水。他哭不出来只能笑着忘怀,全赖武器代他流泪。

擦着擦着,武器的深赭色在眼前晕开,洇成堂前一品官服的大红。年纪轻轻而官至一品,连韩旷都让他三分。卢剑星只记得那人眸子很黑,深邃而明亮;胸口的仙鹤补子随呼吸起伏,一字一句自丹田而出,鼓荡在卢剑星耳中,同他擦拭武器的节奏共振齐鸣。他按着赵靖忠的意思把魏忠贤藏身处交待了出去,圣上念他斩魏廷有功,赐他全尸。押下去之后赵靖忠相劝半句,那朱由检思虑片刻,竟采纳了东厂提督的进谏:阉党卢剑星,发配刑部教坊司,给罪人家姑娘缝制新衣。

念及至此,室外锦瑟弦鸣,门上叩击声起。卢剑星猛地睁眼,手上一紧,武器摇撼,津液迸射,玷污了膝头的绸罗织料。门外传来熟悉而不善的呼唤:“卢剑星?收拾好了随我进宫,赵公公等着见你。”是张英。卢剑星慌忙用衣料蒙住武器,探头进来的百户看他戴着顶针纫了好几次才把线头送进针眼,不禁撇嘴道:“别装相了。把那针线玩意搁边儿上,赶快走吧。”

赶快走吧……

大哥……快走……

卢剑星隔着绸衣将武器收入内层,这才起身,昏昏沉沉随着穿百户官服、猪头猪脑的“二弟”走向紫禁宫闱。

 

“连宫里都不能天天吃包子?那活着还有什么盼头?”丁修咬着赵靖忠的玉,悠闲地发着牢骚。

“住口。”

“督主是让我不说话,还是让我放开这块玉?”

“你悟出几个意思,就照几个意思办。”

“丁某冥顽不化,蠢物一头,半个意思也不通。”

“呵呵。”赵靖忠弯起眼睛,“不通也罢,只当心别把玉吞了。”

“要不然?”

“要不然我剖心取石,再给你塞个包子进去。”赵靖忠努嘴指了指墙角的击龙枪。

“督主拿枪捅心?那丁某的心会和石头碎在一起,两败俱伤!”

“你以为我怕两败俱伤?”

“督主不怕?既然不怕,为何让我去杀沈炼,而不是自己出马?”

“莫非你更愿意杀靳一川?”

“我这样的人,给了钱,杀谁不是杀。”丁修仔细审视自己指甲里的灰尘。

“再开个价吧。”

“四百两。”

“行,本督还是自己出马。”

“哎督主别抢生意啊!二百两,行不?”

赵靖忠笑了。他发现有丁修在,自己笑容也多了起来。

“丁修,要是不给钱,你还会跟着我吗?”

“我是贼寇,我可以抢啊!”

“……这二百两是定钱。余下的,我拿来和你赌。”

“没想到公公这么爱赌。赌什么?”

“赌卢剑星被你砍了还能原封不动把自己缝回去。”

“这么狠?我赌。”丁修把玉抛还给赵靖忠。

外面侍卫传报,张英带着人来了。

“那就拭目以待。”赵靖忠把玉收回心口,引来丁修玩味的注视。

“不给钱也不是不可以,但,还是给吧。”丁修没头没脑一番话让赵靖忠有片刻分神。没等他捕捉到其中深意,张英已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厅堂,白飞鱼服如花绽放。


-赌一把,看能不能续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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